约好时间、见了面、证件也带齐了，公证员翻到文件最后一页，却问了一个让人愣住的问题：“这份文件要办 acknowledgment 还是 jurat？”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这不该你来判断吗？“——恰恰相反。这是全加州公证员都必须问、也只能问的一件事。这两种公证证明的内容不一样，办理方式不一样，用错了，接收文件的机构可能不认；而法律明确禁止公证员替你做这个选择。
这篇文章讲清楚三件事：两种公证到底差在哪、为什么 jurat 非要你当面签、以及去公证之前你该先向谁问清楚。
两个名字，证明的是两件不同的事
加州公证员日常做得最多的两种公证，法律各有自己的一套格式。
签名确认（acknowledgment），中文有时也译作”签名认证”。它的法定证词格式写在《加州民法典》第 1189 条里，核心那句话是：签署人本人到场（personally appeared），经充分身份证明确认是文件上署名的那个人，并”向我确认他/她/他们签署了该文件”（acknowledged to me that he/she/they executed the same）。
换句话说，acknowledgment 证明的是归属：这个签名是这个人的，是他自愿签下的。加州州务卿的《Notary Public Handbook》把它拆成三点：签署人在证词所载日期、所载县份本人到场；公证员核验了身份；签署人确认自己签署了该文件（2026 年版手册第 12 页）。
宣誓书公证（jurat）是另一回事。它的法定要求在《加州政府法典》第 8202 条，第 (a) 款只有两句话，但两句都很硬：公证员必须向宣誓人（affiant）主持宣誓或郑重确认（administer an oath or affirmation），并依《民法典》第 1185 条核验身份；接着——“宣誓人必须在公证员面前签署该文件”（The affiant shall sign the document in the presence of the notary）。
它的证词开头那句话本身就是标识：“Subscribed and sworn to (or affirmed) before me on this ___ day of ___“。手册把 jurat 拆成四点：本人到场、在公证员面前签署、公证员主持了宣誓或郑重确认、并核验身份（手册第 13–14 页）。
一句话对照：
- Acknowledgment——“这个字是我签的。”
- Jurat——“我当着你的面签，并且我发誓，文件里写的是真的。”
顺带说一句，两者收费一样。《政府法典》第 8211 条规定的法定上限，签名确认是每个签名 15 美元，主持宣誓并出具 jurat 也是 15 美元。所以差别从来不在价钱上，而在你需要证明什么。
术语上还有一个小分别：oath（宣誓）传统上带有宗教意涵，affirmation（郑重确认）是不涉宗教的等效形式，法律把两者并列，你可以选自己习惯的那一种，效力完全相同。
最实际的差别：能不能事先签好
如果只记一条区别，就记这条。
州务卿手册的问答部分把它写得很直白。问：“我是否必须亲眼看到当事人签字？“答：要看办的是哪一种。办 jurat 时，当事人”必须到场、宣誓，并在你面前签署文件”；办 acknowledgment 时，“文件可以在他带来公证之前就已签好”——签署人仍然必须本人到场，但他向公证员确认的是”我签过这份文件”，而不是”我是当着你的面签的”（手册第 25 页）。
这条差别的实际后果很具体：
- 要办 jurat 的文件，别提前签。签名栏留白带过来。已经签好的，通常只能重新打印一份。
- 两种都不能”邮寄公证”。手册在 acknowledgment 与 jurat 两节后面各附了一条注记：文件若是邮寄或以其他方式送到公证员手上、签署人并未本人到场，就不能加盖公证；即便公证员本来就认识这个人也不行。
- 视频不算到场。加州现行法律要求当事人”必须实际出现在公证员面前”，手册明写：“视频影像或其他非实体的呈现方式，在加州法律下不构成到公证员面前的本人到场”（手册第 23 页）。远程线上公证（RON）的立法已经通过，但要等州务卿完成系统建设后才会正式实施。
为什么 jurat 偏要盯着”当面签”这一步？因为 jurat 里被担保的对象是文件的内容，不是签名。宣誓这个动作，指向的是”我说的这些是真的”；签名则是把这句誓言落在纸面上。两者必须发生在同一时刻、同一个人在场的情况下，这份誓言才有意义——你不可能对一份自己昨天在别处签好、公证员从未见过其签署过程的纸，当场补一句誓。
宣誓也不是仪式感而已。《加州刑法典》第 118 条对伪证罪的定义是：宣誓后”明知不实而将重大事项陈述为真”，即构成伪证。换句话说，jurat 之下，你为文件内容承担的是你自己的法律责任。
这里有个容易误会的地方值得说清楚：acknowledgment 与 jurat 的证词开头，都印着同一段方框提示——公证员”仅核验签署该文件之个人的身份，而不核验该文件的真实性、准确性或有效性”（《民法典》第 1189 条与《政府法典》第 8202 条用的是同一句话）。这句话是公证员在替自己划界，两种公证都一样：公证员从头到尾不为内容背书。区别在于，jurat 多出一个人替内容背书——宣誓的你自己。
还有一点对中文客户尤其重要：宣誓和确认都要求公证员能与签署人直接沟通。手册说，办理时应由签署人自己对内容宣誓或确认签署行为，“不应使用翻译”，因为关键信息可能在转述中丢失；如果公证员无法与客户沟通，应当把客户转介给会讲其语言的公证员（手册第 23 页）。这也是中文公证服务存在的实际理由。
为什么公证员不能替你选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公证员不是不知道两者的区别，而是不被允许替你判断。
加州州务卿手册有一节标题就叫”构成执业法律的行为”（Acts Constituting the Practice of Law），第一句是：加州公证员被禁止从事任何可能被解释为执业法律的行为；其中”包括准备、起草、选择或确定任何法律文件的种类，或就任何法律文件或事项提供意见”。手册接着说：若被要求做这类事，加州公证员应当拒绝，并把请求人转介给律师（手册第 8 页）。
“该用 acknowledgment 还是 jurat”，恰恰落在”选择或确定法律文件的种类”这条线上。因为这个选择改变的是文件的法律性质——是一份签名经确认的文书，还是一份经宣誓的书面证词。
这条线不是软规矩。《商业与职业法典》第 6125 条规定，“非加州律师协会在册执业律师，不得在加州执业法律”；而《政府法典》第 8214.1 条把”违反第 6125 条执业法律”列为州务卿可以拒绝任命、吊销或暂停公证员委任的法定事由之一。同一条里还列着”未依法主持宣誓或郑重确认”——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公证员在办 jurat 时一定要你抬手作答，不肯省略。
那正确的做法是什么？
第一，先看文件上有没有预印证词（preprinted certificate）。很多在美国生成的表格，末尾已经印好了一整段公证证词。文件自带哪一种，就办哪一种——这时选择权在起草文件的人手里，公证员照做即可。认它很容易：出现 “personally appeared … acknowledged to me that he/she/they executed the same” 的，是 acknowledgment；出现 “Subscribed and sworn to (or affirmed) before me” 的，是 jurat。
第二，如果文件上什么都没有，问接收机构。问法很简单：这份文件需要 acknowledgment 还是 jurat？向国内寄的材料，就问要求你出具这份文件的那家单位、银行或公证处；向法院、保险公司、学校寄的，就问对方的经办人。最好留下书面回复（邮件、表格说明、办事指南截图）。这一问花不了五分钟，能省掉一次重跑。
第三，别把这个问题抛给公证员。得到的答案只会是”这需要您向接收方确认”，不是敷衍，是法律画的线。
如果文件没有预印证词，公证员会另附一张证词（业内俗称 loose certificate）。这在法律上是常规做法：《民法典》第 1188 条明确规定，办理签名确认的官员应当”将符合第 1189 条的证词批注于文件之上或附于文件之后”。
证词的措辞，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能改
法定证词读起来啰嗦，常有人问能不能精简，或者”照国内的格式改一下”。答案是不能。
《民法典》第 1189 条与《政府法典》第 8202 条用的是同一种表述：在加州办理的证词”shall be in the following form”（应采用下列格式）。手册在每一种证词后面都重复同一条注记：没有正确的证词措辞，公证员不得加盖印章与签名。
更实在的原因是：这段证词是公证员在伪证处罚下签的。第 1189 条的法定格式里有一句 “I certify under PENALTY OF PERJURY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California that the foregoing paragraph is true and correct”——公证员本人以伪证责任为前述内容担保。同一条还规定，公证员若明知不实而将重大事实陈述为真，将面临最高一万美元的民事罚款。
所以证词里的每个空格都必须如实填写，不能通融。举一个常被忽略的例子：证词开头的 “State of California, County of ______“，填的不是公证员的所在县，也不是文件寄往的地方，而是签署人本人到场的那个县（手册第 9 页）。
有一种情况可以变通：文件要送到美国的其他州使用时，《民法典》第 1189 条第 (c) 款允许加州公证员填写该州要求的签名确认格式，前提是那份格式不要求公证员认定或证明签署人具有某种代表身份，也不要求做加州法律不允许的其他认定。这是”照别人的格式填”的唯一法定通道，而且只限于美国境内其他州或司法辖区。
常见文件通常用哪一种
下面是实务中的常见对应关系。它只帮你缩小提问范围，不能代替向接收方确认。
要在县登记处备案的房产文件——通常是 acknowledgment。《政府法典》第 27287 条规定，除少数例外，“文件在办理备案之前，其签署须经签署人办理签名确认”（或依法办理 proof）。地契（deed）、信托契据（deed of trust）、以及用于房产事务的授权委托书，走的都是这条路。宣誓书公证在这里帮不上忙——县登记处要的是 acknowledgment。
名为 affidavit、sworn statement、declaration under oath 的文件——通常是 jurat。这类文件的正文本身就是一段陈述，签署人是在为陈述的真实性负责。国内一些机构要求的”声明书""在世证明""同一人声明”，若原文出现”兹郑重声明""特此宣誓”这类措辞，多半对应 jurat；但同样以对方书面要求为准。
加州法院用的文书，往往根本不需要公证。《民事诉讼法典》第 2015.5 条允许在绝大多数场合，用一份写明”在伪证处罚下声明属实”的未经宣誓的书面声明（unsworn declaration），取代宣誓书并具有同等效力。所以，如果表格底部只有一句 “I declare under penalty of perjury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California that the foregoing is true and correct” 加上日期和签名栏，却没有留给公证员的位置，那它多半是 declaration，你签字即可，不必花钱找公证。
中国机构给的表格，通常两种证词都没有。这类表格按国内格式设计，不含加州法定证词，公证员会另附一张符合加州格式的证词。至于附哪一种、以及文件之后是否还要办加州州务卿的附加证明书（Apostille），都要问清楚国内的用文单位。
顺便说明公证员职权的边界：按《政府法典》第 8205 条，公证员可以为各类文书办理签名确认或 proof，也可以”办理庭外取证与宣誓书，并主持宣誓与郑重确认”。做什么、不做什么，这一条列得很清楚——里面没有”替客户选择公证类型”这一项。
去公证之前，把这四步走完
- 翻到文件最后一页，找证词。看到 “acknowledged to me that he/she/they executed the same”，是 acknowledgment；看到 “Subscribed and sworn to (or affirmed) before me”，是 jurat；两句都没有，进入第 2 步。
- 问接收方要哪一种，并留下书面答复。问银行、问单位、问法院经办人、问国内的用文单位——问谁都行，就是别问公证员。
- 确认是 jurat 的，先别签。把签名栏留白带到现场；也别忘了 jurat 要当场宣誓，公证员会请你口头作答。
- 带上有效证件。两种公证都要求公证员取得充分身份证明（satisfactory evidence），《民法典》第 1185 条列明了可接受的证件类型——美国驾照、美国护照，以及本国有效护照等。
最后一句提醒：公证员能告诉你这两种证词分别怎么办、需要你做什么，但不能告诉你这份文件应该用哪一种，也不能就文件内容给你法律意见。涉及后果重大的文件（房产、遗产、诉讼），该找律师的时候还是要找律师。
参考来源与查证记录12 条
以下来源均于引用当日打开核对；条目中的”查证于”日期为实际核对日期，可点击的日期指向互联网档案馆（Wayback Machine）当时的存档快照。
- 加州《民法典》第 1189 条（签名确认证词的法定格式）— leginfo 法条原文。第 (a)(1) 款方框提示：“A notary public or other officer completing this certificate verifies only the identity of the individual who signed the document to which this certificate is attached, and not the truthfulness, accuracy, or validity of that document.”；第 (a)(3) 款法定格式：“…personally appeared…who proved to me on the basis of satisfactory evidence to be the person(s) whose name(s) is/are subscribed to the within instrument and acknowledged to me that he/she/they executed the same…” 及 “I certify under PENALTY OF PERJURY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California that the foregoing paragraph is true and correct.”；第 (a)(4) 款：“A notary public who willfully states as true any material fact that he or she knows to be false shall be subject to a civil penalty not exceeding ten thousand dollars ($10,000).”；第 (c) 款：“a California notary public may complete any acknowledgment form as may be required in that other state or jurisdiction”。 — 查证于 2026-08-28
- 加州《政府法典》第 8202 条（jurat 的法定要求与格式）— leginfo 法条原文。第 (a) 款：“When executing a jurat, a notary shall administer an oath or affirmation to the affiant and shall determine, from satisfactory evidence as described in Section 1185 of the Civil Code, that the affiant is the person executing the document. The affiant shall sign the document in the presence of the notary.”；第 (b) 款方框提示与《民法典》第 1189 条同文；第 (d) 款法定格式：“Subscribed and sworn to (or affirmed) before me on this _____ day of _____, 20”。 — 查证于 2026-08-28
- 加州《政府法典》第 8205 条（公证员职权）— leginfo 法条原文。第 (a)(2) 款：“To take the acknowledgment or proof of advance health care directives, powers of attorney, mortgages, deeds, grants, transfers, and other instruments of writing executed by any person…”；第 (a)(3) 款：“To take depositions and affidavits, and administer oaths and affirmations, in all matters incident to the duties of the office…” — 查证于 2026-08-28
- 加州《民法典》第 1185 条（充分身份证明）— leginfo 法条原文。第 (a) 款：“The acknowledgment of an instrument shall not be taken unless the officer taking it has satisfactory evidence that the person making the acknowledgment is the individual who is described in and who executed the instrument.”；第 (b)(3)、(b)(4) 款列出可接受证件，含本国有效护照。 — 查证于 2026-08-28
- 加州《民法典》第 1188 条（证词须附于文件）— leginfo 法条原文。全文：“An officer taking the acknowledgment of an instrument shall endorse thereon or attach thereto a certificate pursuant to Section 1189.” — 查证于 2026-08-28
- 加州《刑法典》第 118 条（伪证罪）— leginfo 法条原文。第 (a) 款：“Every person who, having taken an oath that he or she will testify, declare, depose, or certify truly… willfully and contrary to the oath, states as true any material matter which he or she knows to be false… is guilty of perjury.” — 查证于 2026-08-28
- 加州《商业与职业法典》第 6125 条（执业法律须为在册律师）— leginfo 法条原文。全文：“No person shall practice law in California unless the person is an active licensee of the State Bar.” — 查证于 2026-08-28
- 加州《政府法典》第 8214.1 条（州务卿拒任、吊销、暂停委任的事由）— leginfo 法条原文。第 (g) 款：“The practice of law in violation of Section 6125 of the Business and Professions Code.”；第 (k) 款：“Failure to administer the oath or affirmation as required” by paragraph (3) of subdivision (a) of Section 8205. — 查证于 2026-08-28
- 加州《政府法典》第 27287 条（文件备案前须办理签名确认）— leginfo 法条原文。支持句：“…before an instrument can be recorded its execution shall be acknowledged by the person executing it… and the acknowledgment or proof certified as prescribed by law.” — 查证于 2026-08-28
- 加州《民事诉讼法典》第 2015.5 条（未经宣誓的书面声明可替代宣誓书）— leginfo 法条原文。支持句：“…such matter may with like force and effect be supported, evidenced, established or proved by the unsworn statement, declaration, verification, or certificate, in writing of such person which recites that it is certified or declared by him or her to be true under penalty of perjury…”；示例格式：“I certify (or declare) under penalty of perjury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California that the foregoing is true and correct”. — 查证于 2026-08-28
- 加州《政府法典》第 8211 条（法定收费上限）— leginfo 法条原文。第 (a) 款：“For taking an acknowledgment or proof of a deed, or other instrument, to include the seal and the writing of the certificate, the sum of fifteen dollars ($15) for each signature taken.”；第 (b) 款：“For administering an oath or affirmation to one person and executing the jurat, including the seal, the sum of fifteen dollars ($15).” — 查证于 2026-08-28
- 加州州务卿《Notary Public Handbook》2026 年版（2026 年 1 月）— PDF 全文（各年度版本索引页）。第 8 页 “Acts Constituting the Practice of Law”：“California notaries are prohibited from performing any duties that may be construed as the practice of law. Among the acts which constitute the practice of law are the preparation, drafting, or selection or determination of the kind of any legal document, or giving advice in relation to any legal documents or matters. If asked to perform such tasks, a California notary public should decline and refer the requester to an attorney.”；第 9 页：“The county named in the heading in the notarial certificate is the county where the signer personally appeared before the notary public.”；第 12 页（acknowledgment 三项认证）与第 13–14 页（jurat 四项认证，含 “That the signer signed the document in the presence of the notary public”）；第 13、14、18 页注记：“A notary public seal and signature cannot be affixed to a document without the correct notarial wording.”、“An acknowledgment cannot be affixed to a document mailed or otherwise delivered to a notary public whereby the signer did not personally appear before the notary public, even if the signer is known by the notary public.”、“A jurat cannot be affixed to a document mailed or otherwise delivered to a notary public whereby the signer did not personally appear, take an oath, and sign in the presence of the notary public…”；第 23 页：“An interpreter should not be used, as vital information could be lost in the translation. If a notary public is unable to communicate with a customer, the customer should be referred to a notary public who speaks the customer’s language.” 及 “A video image or other form of non-physical representation is not a personal appearance in front of a notary public under California State law.”；第 25 页问答：“When preparing a jurat, the person requesting the jurat must appear before you, take an oath, and sign the document in your presence. When preparing a certificate of acknowledgment, the document can be signed before the person brings it to you for notarization.” — 查证于 2026-08-28